叶晓惠陷入了万人唾骂的尴尬境地。
在中国沿续几千年的儒家文化中,对女人是极其苛刻、极尽贬损的。在人们传统的伦理观念中,有一个死结,但凡涉及男女情事,偷奸养汉,人们对男人总是宽容的,而女人,则要承担数不清的骂名。
叶晓惠成了造成范忠林家庭破裂的始作俑者。不管她自己承不承认,不管事实如何,除了祁峰、刘军等几个知情的战友,对她深表同情之外,几乎所有的谴责都指向了叶晓惠。
郭莉在营港棉纺厂,挑起了一个有关家庭伦理道德问题的议论热点。喜欢传递小道消息,热衷于个人私密,本来就是中国老百姓普遍的习性。棉纺厂英俊、潇洒的工会主席要闹离婚,这离婚的起因,是因为找到了婚前的恋人,而这个勾引男人,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还是本厂的职工。
这种花边新闻,用长了翅膀这样的词来形容它的传播速度,已经远远不够。那是通过空气,通过阵风,迅速蔓延到全厂。在叶晓惠还不知道范忠林要离婚的消息时,已经有人三三两两地借道到整理车间来,他们站在离她稍远一点的地方,用眼睛描着她,议论着,评点着,嘻笑着。叶晓惠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在车间里做什么,旁边都会有人指指点点。她发现了车间工友们用异样的目光看她,用酸溜溜的语气跟她说话。直到有一天下班的时候,她一个人随着下班的人流走向南大门,金书记本来走在她的前面,忽然又折了回来,拦住她说:“叶师付,咱俩从北门出去吧。”
金书记挡住了叶晓惠的视线,拉着她转向了北门。第二天,车间工会主席梁美玲悄悄把叶晓惠叫到一边告诉她:“昨天,范主席的爱人在南门,那里聚了好多人听她说话,是夏主任把她劝走了。夏主任让金书记拦住你,你以后上下班注点意吧,别跟她撞上。”梁主席说完这几句话,匆忙抽身走了。这些日子,车间里的人都有意躲着她,好象她是瘟疫的传播者,是病菌携带者。
直到这时候,叶晓惠才明白过来。她和范忠林的关系,已经是路人皆知,而且被曲解,被丑化,被污损,她成了棉纺厂的丑闻,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罪魁祸首。她再看周围的工友们,友善变成了冷漠,关切变成了嘲弄,四面八方都向她投来鄙视的目光。叶晓惠突然觉得一股寒气包围了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那个机物料仓库的,她死死地关上了仓库的小门,抓住自己的头发往墙上撞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其间有几拨人来敲门,是要领配件的人。叶晓惠听见了,也没听见。她不想见任何人,确切地说,她不敢见人了。她好象突然明白了,这些天,为什么有那么多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整理车间,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突然读懂了,人们看着她的目光,是无声的谴责,是一记一记抽在她心灵上的鞭挞。
“我做错了什么?苍天为什么对我叶晓惠这么残酷,我受的磨难还不够吗?忠林,忠林啊,忠林是我的挚爱,一生都改变不了的爱。这个爱,它支撑着我的生命。过去,是没有尽头的思念,现在,现在是近在咫尺,又永远不可逾越的苦恋。为了这锥心的爱,我忍受着心灵的折磨,我一个人承受着,煎熬着,在本能和理性面前痛苦地挣扎着。我把这一切都深藏在自己的心底,我要把这一点点仅存的情感带入我的永恒,带到我的来生来世。他们,为什么非要把它揭开。我的心,已经体无完肤,千疮百孔了,它淌着泪,流着血,他们却还要再捅上一刀,是捅上无数的刀啊!”
叶晓惠想起了十八年前,她背负着叛徒、现行反革命子女的罪名,在星海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想起了她顶着半秃的头,和钱盛民跪在父亲遗像前的情景;想起了她扑倒在雪地里,看着范忠林被拉走的一幕。现在,历史还会重演吗。无情的政治斗争,可以剥夺她和范忠林的幸福,却无法剥夺她纯真至诚的爱。如今,这铺天盖地的非议和责难,将把她置于何种境地。调走,郭莉给他指了一条路,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和忠林之间有说不清的关系。不走,她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和超然的境界去面对这一切。
叶晓惠呆呆地坐在物料仓库里。
周围摆满了大大小小,长的、短的,圆的,方的,形状各异的零部件。仓库里很暗,墙壁刷着暗绿色的油漆,满屋的零配件泛着黑乎乎的油渍。棚顶一盏光线很暗的灯泡上,落满了飞花棉絮。一道薄薄的墙壁紧挨着织布车间,织布机鼓荡耳膜的隆隆嗓音,充斥在小小的仓库里。
这轰轰作响,似乎永无间断的织布机的噪声,把叶晓惠带入了另一个让她终生难忘的轰鸣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