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盛民在教师大楼的楼下等着她们。叶晓惠瘦了,瘦得整个人都缩了水。圆圆的脸庞变窄了,下巴尖了。松驰的肌肉在脸颊上现出两道下垂的皱纹,已经看不见那对酒窝了,酒窝被松驰的皱皮覆盖了。只有腹部显得凸起,和整个身体很不协调。
钱盛民拿下叶晓惠身上盖的毛毯,把她抱了起来。叶晓惠的两只手无力地耷拉下来,她试着抬了两下,那手臂有点不听她的指挥了。钱方把母亲的手放在她的胸前。
叶晓惠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钱盛民,目不转晴。是不熟悉了,还是太熟悉了,叶晓惠已经没有气力去思考这个问题,她只想好好地看着他。
钱盛民小心地迈着台阶,上了四楼。“晓惠,到家了。”叶晓惠看见,钱盛民的眼睛里,流下来两滴眼泪,又是两滴。“盛民,你哭了……别哭。”叶晓惠的头靠在钱盛民的臂弯里,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见到钱盛民哭过。
叶晓惠躺到了床上。是十年前,她离开这个家的时候,睡过的木床。这里是钱盛民的新家,雪白雪白的墙壁,宽大、明亮的玻璃窗。叶晓惠觉得,她好象来过这里。她闻到了这屋子里还有她熟悉的气味,这屋子只是比她走的时候宽大了一些,明亮了一些。屋子里的东西,这些东西摆放的位置,一点都没变。
叶晓惠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墙上,那是她和钱盛民的合影。她身上穿着一件平方领的灰布上衣,梳着两个羊角辩子,钱盛民穿的是一件蓝色的中山装,扣得紧紧的领口,使人显得呆板、局促。照片已经灰暗,有些发黄了,照片里的人也显得土气、幼稚。叶晓惠久久地端祥着,脸上是平和、淡定的笑容。谁都没有说话,大家的目光随着叶晓惠的目光移动。她要好好看看这个家。她把脸转了一点,转向窗户透进阳光的一侧,看见了地上那个老式的,棕红色的堂箱。堂箱虽然样式陈旧,在城市里已经很少见了,称得上古董了,却擦拭得油光铮亮,衣柜中间的黄铜锁盘,更是亮的可以照人。
这是叶晓惠母亲留下来的,据说是晓惠姥姥的嫁妆。晓惠的姥姥结婚的时候,是清朝末年,女人裹着小脚,男人梳着长辫子。这个堂箱已经传了四代人了。钱盛民搬家的时候,许多人建议他把堂箱拆了,可以用那些上好的木料打几件新式的家具。钱盛民没有采纳,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个堂箱抬到了楼上。楼房入户门的宽度不够,堂箱进不来,他们试着把门扇卸下来,还是抬不进来。最后,钱盛民雇了几个专业抬家俱的工人,用绳子把堂箱从窗户上吊了进来。
叶晓惠当然想不到这些,她看见了母亲的堂箱,还放在跟以前一样,可以让她伸手可及的床边,她找到了回家的感觉。叶晓惠的上身动了动,她的眼睛看着堂箱面上的东西,床面矮一些,她看的有些吃力。
“妈,你想坐起来吗?”钱方俯下身来问。叶晓惠点了点头,钱方扶着母亲抬起身子。
宽大的堂箱平面上,象一个写字台的台面。那上面摆放着叶晓惠当年在这个家里的时候,使用过的东西。时间好像是静止的,从来没流走,叶晓惠也只是做了一个梦,刚刚醒来。叶晓惠昨天放置的东西,一样没少,连位置都没有改变。
一个椭圆型的梳妆镜,一个木制的桌面书架。书架只有二格,摆放着叶晓惠年轻的时候看过的小说、杂志。上面的书籍已经有些膨胀发黄,似乎在诉说着曾经的阅历,也好象在抗议着主人的无情和冷落。
在梳妆镜的前面,放着一瓶白色瓷瓶的友谊牌雪花膏,一个紫檀色的半月型木梳斜插在绿色的搪瓷杯里。桌角还有一个扁平形状,透着淡红的玻璃瓶,那是叶晓惠用来装头油的。那些年,叶晓惠的头油都是买散装的,这个小瓶她曾经用过好几年。
叶晓惠真的回到自己的家了。她伸出手去,往前探着身体,“钱方,扶我下来。”
钱盛民和钱方从两侧架起叶晓惠的胳膊,她的身体扑向了堂箱。叶晓惠拿起那把梳子,在梳妆镜前看了看自己,凄然地放下了木梳。她的手向梳妆镜旁边一个长方型的镜框伸过去。镜框靠在堂箱台面的最里边,紧靠着墙,镜框里镶着钱盛民一家过去的一些黑白照片。在镜框的边框上,夹了一张钱进身穿军装,站在海军舰艇上的彩色照片。钱盛民把那个镜框推到了叶晓惠的眼前。叶晓惠抚摸着,手指颤抖着在钱进的身上,脸上抚摸着。“钱进……钱进……。”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自我陶醉的笑容。
“呜、呜……”两声汽笛声传进来,叶晓惠猛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