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生果然问道:“姜先生说的‘长春那种情况’是什么意思哪?能不能说得明白点儿?”“现在这也算不上什么密秘,也不妨直说,就是投降或者起义,结束对抗。”冬生又问:“能吗?”“谁知道?不过在大兵压境大势所趋的形势下,也许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沈冬生两眼放光情绪激动地说,“真要这样沈阳的老百姓就得救啦。我听老师傅们说,沈阳是福地,日俄战争,闹义和团,郭军反奉,九一八事变,八一五光复,都是不等打到沈阳就完事儿了,这一回兴许沈阳又能躲过这场大劫。”姜瑞田点点头,不想置辩地说:“但愿如此吧。”我们又说些闲话,然后互道珍重握手告别。
沈冬生突然追上来,咬着我耳朵说:“如果共军进了沈阳,你就赶快上这来,我们都会保护你。”我凄然一笑算是回答,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笑意味着什么,代表着什么。我没有回头,却能猜到他一定还痴痴地站在那里目送着我,直到我的身影消失。
走在路上姜瑞田忽然问我:“安琪,你听出来没有?你的那位朋友沈冬生说,工人已经成立了纠察队,这说明什么?”我摇摇头,“这说明共产党已经认定沈阳势在必得,所以开始做占领后的打算,我想沈阳要比长春解决得更快,你信不信?”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没有答案,不仅没有答案,连情感都是混乱的,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应该心向国军还是应该心向共军。我又问姜瑞田:“你说国军真的不行了,沈阳被共军占了,咱们不是就得当俘虏?共产党会对咱们怎么样呢?会不会像咱们经常宣传的那样,什么共产党共妻?什么流血斗争?”“谁知道?谁能说得准?不过我以为一个政权要想巩固,必须得人心,共产共妻之类能得人心吗?再说咱们也只是搞些政治宣传,没杀人放火,能有多大罪过?总不至于把咱们都枪毙吧?唉,说这些干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江心自然直,别想这些伤脑筋的事儿啦,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一路上我们都不愿再说话,从他走路时磕磕绊绊的样子,就知道他跟我一样心里并不宁静。快走到大舞台胡同口时,我对姜瑞田说:“你等在外面吧,那个朱老板见你穿国军制服会有顾虑,可能不敢说真话,这样就打听不出于志强的的确切消息。”姜瑞田赞成我的意见,于是我警觉地拐进胡同,在恒记号货栈门前停下,见四下无人便开始叫门。前来开门的还是已经见过两次的小伙计,他也立刻认出了我,二话不说把我引进那间我熟悉的账房,朱老板也像老熟人一样,既无拘无束又十分热情地接待了我。
朱老板开门见山地说:“又是为于志强的事情吧?”他略显遗憾地说:“我们也一直打听他的消息,听说原来关在宪兵六团,又听说转到大北监狱去,可是在那里也打听不到他的下落,国民党眼看就要完蛋了,他们会实行更疯狂的报复,可能把一些重要的政治犯处决,所以于志强会不会有危险很难说,不过我们还在继续打听消息,不会放弃营救。姑娘,眼下我只能告诉你这些。”朱老板马上又宽解说:“吉人自有天相,国民党折腾不了几天啦,它一完蛋于志强就有救啦。快啦,快啦。”我带着难以平复的失望和感伤离开了恒记货栈,姜瑞田已从我的脸上看出结果,不等我开口便抢先安慰我说:“不用担心,你想,他们抓的人还少吗?能全杀了?说不定不等他们动手共军就打进来了。看,天都黑了,咱们赶快回去吧。”
进了十月渐渐昼短夜长,刚五点钟就黑下来,今晚好像又停电了,四处望去黢黑一片,只见人影幢幢却不辨面目。留守处一楼的最大房间堆放着政工队拉回的全部家当,队员们有的坐在木箱上,有的坐在包裹上,唧唧喳喳地正在闲聊,这里那里点着几支蜡烛,枣核似的火苗抖抖的,只能照出人和物的大体轮廓。我跟姜瑞田一进屋,就听唐克喊:“你们去哪儿啦,怎么才回来?吃饭了吗?”姜瑞田寻声走过去,坐到唐克身边,用力捶着腿说:“陪安琪去看她的邻居,累死了,什么车也不通,我们急着往回赶,上哪儿吃饭去呀?你们都吃饭了吗?”吴安一说:“今天队里没饭。”唐克解释道:“没地方做饭嘛,队长让发钱,自己找地方吃去。我们都在附近小饭馆吃的面条。”他说着掏出两张一元面值的金圆券,“你们俩的,每人一元,这可是包括明天的。”坐在一堆包裹后面的胡美丽不见其人只闻其声:“这叫什么事儿?一天一元钱够干什么的?一碗面就五角钱,三顿都吃面条还得一元五哪,莫名其妙!”唐克说:“你知足吧,有饭吃就不错了,要是像长春那样被围上一年半载,别说吃面条,就是糠饼子你也吃不上。”我跟姜瑞田接了钱就去找饭吃,一连走了好几家饭店都是黑咕隆冬地关着门,敲门也没人答应,又走了好几处才算买些散装的饼干,总算填了八分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