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美国俘虏兵最近距离的接触,是在1951年1月中旬、我第二次负伤后住进临时野战医院的那几天。
那个野战医院所在的村庄叫什么,我不知道,估计离前线至少有40公里。
离前线这么远也不安全。朝鲜战场,敌人占有空中优势,是很难分前方和后方的。一到白天,敌人的飞机就要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几次,发现有人员活动,便会进行轰炸和扫射。不管是朝鲜老百姓还是我们志愿军,随时都可能在敌机的呼啸声中遭遇伤亡。
医院的护士说,为了对付敌机,使伤员不再受到伤害,前些时上级派来了工兵连,在离病房几十米外的地方,顺着山坡、山沟和树林,选择适宜的地形,构筑了10个防空洞。
每天一大早,在敌人飞机未出动之前,伤员们就都吃完了早饭。随后,轻伤员便自己走进防空洞去隐蔽休息,一些不能行走的重伤员则由女兵护士们背到防空洞里去。天黑以前,敌人飞机不再来时,伤员们又都回到屋子里休息。
第一天,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兵来到我面前,弯下腰,说要背我去防空洞。我拒绝了。我看她长得那么单薄,怕她背不动。我说:“你去背别的重伤员吧。我只伤了一条腿,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只是走得慢一些。”说着,我又指指跟我住在一起的两位伤员要与我同日负伤的描图员和理发员,“你放心,还有他们呢,他俩腿都没受伤,上坡时让他们扶我一把就行了。”
我们要去的防空洞在一条山沟的侧面,离我们住的屋子有70多米,到那里要爬一个山坡。
一个防空洞分配6名伤员,因为我走得慢,等我们进去时,发现里面已经有人先进来了。我抬头一看,吃了一惊:与我们住在一起的不是志愿军的伤员,而是被俘的美军伤兵,两个黑人,一个白人。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让我们和美军伤兵住在一起呢?是不是医院的女兵给安排错了,或者是美军伤兵因为语言不通而走错了防空洞?
与我一起的描图员和理发员看来也吃惊不小,我们3人几乎同时从防空洞退了出来。
“护士!”我大声地喊女兵来。一个女兵护士听到我生气似的喊叫她,连忙跑过来,以为我们这边出了什么事。“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为什么让我们同美军伤兵住在一起?”我问她。女兵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说:“没有别的防空洞了,都住满了。如果今夜再转来新的伤员,就只能挤到其他防空洞里去了。”接着,她又小声解释说:“我们也不愿让他们跟我们的伤员一起住,可是没办法,又不能不让他们进防空洞。上级要求不但要让他们住,还要给他们进行治疗,说他们已放下了武器,受伤要用人道主义对待。”
她给我们说了一通大道理,使我们3人一时无言对答。
沉默。
我们站在防空洞门口,不表态是进去还是坚决不进去,同女兵僵持了一会儿。
其实,这位女兵护士讲的那些道理,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懂呢!优待俘虏嘛,他们有伤,即使我们自己再缺医少药也要千方百计给他们治,为了他们的安全,即使我们再挤,也要在防空洞里给他们腾一块地方……只是,眼下真要让我们与他们同处一洞,感情上一时拐不过弯来。我们为什么会负伤?不就是因为在战场上与他们那一方的搏杀么?
“你们就忍耐一点吧!”女兵露出很可怜的神情,像是乞求似的继续说,“过不了几天,很快就会把你们送回祖国去!”
好了,不为难女兵护士了。我用同情的目光望着这位女兵,又与两位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3人走进了防空洞。再说,眼下就这么几个防空洞,不进去又上哪里去?
3个美国兵似乎也看出了我们不愿和他们共处一洞的神情。他们都低着头不敢看我们,待在一个角落里,两个黑人紧挨着,但同白人却相隔有一米的距离,这也许是他们已形成的不能和白人在一起的习惯。
我紧挨着洞口打量起这个防空洞来,只见洞口附近有不少栗子树和杂树,树叶都已掉光了,但比较隐蔽。防空洞上面的积土有3米多厚,洞口用约30厘米粗大的树干支撑着,里面约8平方米,并铺有很厚的一层稻草,感觉像很暖和的样子。防空洞很结实,飞机扫射,子弹是打不透的,给人一种安全感。如果炸弹落在上面,那无论如何是扛不住的。但我想,哪有那么巧,炸弹就能正好落在上面,那就该我们活不了啦。
“换药啦!”
快10点钟的时候,一个瘦小而满脸稚气的女兵小护士走进防空洞。她手里端着一盘消毒用的碘酒纱布之类的东西,来给我们清洗伤口,换上新的消毒纱布。在洞里呆了两个多小时,冷得很,挺难受。换好药后,我们3人便走出防空洞去晒太阳,看看天空和对面山峰,坐在地上伸伸腰腿舒展一下身体。